重庆酉阳,楠木乡红星村,藏在武陵山的褶皱里。深谷和溪涧,把村子隔成一座孤岛。村子的半山腰上,有一所小学立了50多年。
从这个学期开始,每天早上七点,一辆明黄色的校车停在村头,接上冉兴国和三名学生前往中心校。

红星村教学点,终因生源太少被撤点并校。
在过去的30年里,冉兴国守着这个校园带出了300多名学生。他是唯一的老师,也是厨师和保姆。

1997年,春节。在广东打工8年的冉兴国回乡,听说他通过了大学自考课程,村支书上门,村小缺老师。
当时全国推进“两基”攻坚,基本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和基本扫除青壮年文盲,乡村教学点师资缺口巨大,红星村小的困境,是无数偏远山村的缩影。
代课的薪水,连他在外工资的一半都不到。冉兴国答应“试试”。
一试三十年。
学校在半山腰,从山下到学校,是一条2公里的羊肠小道。路窄得只容一人过,空手爬坡就要四十多分钟,雨天路滑危险得很。
最初的校舍是三间土坯房,屋檐和墙,隔着巨大的缝隙,一推门,墙都晃。一直到2005年改建成砖混结构教学楼。
没有电,照明用煤油灯;没有自来水,要去四百米外的水井里挑,每天光挑水,冉兴国就要花将近两小时。

(冉老师在校园内外都种满了花)
冉兴国用黄泥和石块搭起简易柴灶。夜里把破烂的课桌一拼,就是床铺。
学生的课本,每天的食材,都靠他背上来。最难的是开学,学生多的时候,课本多,百斤重的背篓压在肩头,一天往返五趟,一趟一个多小时,肩头磨出厚厚的茧。
复式教学是偏远乡村校点的常态,红星村小最热闹的时候是在2005年左右,有132个孩子,学前班和两个年级,分处三间教室。

(老师是孩子们最好的玩伴)
没人教怎么带复式班,冉兴国自己摸索出一套办法。
一节课40分钟,拆成两个20分钟:低年级上课时高年级预习,布置好作业,再转身给高年级讲20分钟,循环往复。
学前班的孩子坐不住,他就领到屋后的毛草坪上,教他们认草、识虫,跟着风念短句,山野就是课堂。
有人称之为“冉氏教学法”。没有响亮的名头,就是山里老师磨出来的笨办法,管用。

(面对复式教育,冉老师摸索自己的办法)
2011年,国家推行“营养午餐”,冉兴国的课间更忙了。
第一节课间择菜洗菜,第二节课间切菜备料,第三节课间淘米焖饭,第四节下课掌勺炒菜。一上午的时间被填得满满当当,他在灶台和教室之间来回跑。
孩子们说,这是营养“舞”餐,老师忙得像跳舞一样。年纪大一些的孩子都会来搭把手。
学校有空地,冉兴国就让孩子们按心意划分地块,三角形、梯形,还有一块,被一个女孩垒成了双层蛋糕的形状。
女孩的妈妈也是冉兴国的学生,长大嫁人出了大山,后来离异又带着女儿回了村。当年在城里,一块简单的生日蛋糕,成了女孩最珍贵的记忆。
如今女孩在“蛋糕地”里种上蒜苗,根根青绿挺立,像极了一支支生日蜡烛。
孩子们翻土、播种、浇水,土豆、香芹、茼蒿、白菜、番茄、辣椒,一年四季都有收成,午餐也跟着时节变换滋味。

(田地就是活课堂)
田地还是活课堂。数学课、美术课、劳动课都能在地里上。讲图形、边长和面积,孩子们爬在地里就能学会。
四年级数学讲到分数,冉兴国从厨房拎来一块豆腐。平均切十片下油锅,“一片就是原来整体的十分之一”;再捞出一片,平均切成十丝,拌成麻辣丝,“尝尝看,这一丝就是原先整体的百分之一”。抽象的概念,一块热豆腐就讲得透亮。
那时候冉兴国不知道这叫跨学科教学,只知道用身边的东西教,孩子才听得进。
2016年,冉兴国入选马云公益基金会第二届“乡村教师计划”。他第一次走出大山,坐飞机,来到三亚看到了大海。
颁奖典礼上,听到一位大凉山的女老师说,在自家厨房办村小……冉兴国落泪了,坚韧不止他一个。

(冉老师在三亚颁奖礼“重回课堂”活动上提问)
拿到十万元奖金,冉兴国先买了一辆摩托车,从此不必再背着百十斤重的背篓攀山越岭。
也正是那几年,国家启动全面改善贫困地区义务教育薄弱学校基本办学条件工程,红星村小搭上了政策东风,加上冉兴国入选“乡村教师计划”,外界的关注也接踵而至。
2016年,学校通了自来水;
2017年,中心校牵头给红星村小粉刷了教学楼;还不断有爱心人士送来了空调、冰箱、乒乓球台,学校越来越有模样了。
2019年,邻村的一位企业家出钱,政府协调村民,把通往学校的最后500米羊肠小道,修成五米宽的水泥路,车子能直接开到校门口。
山头建起标准化篮球场,毛草坪变成足球场。2022年,卡塔尔世界杯,红星村小孩子们踢球的画面还登上了赛场大屏,标题叫“微小学的足球梦”。
冉兴国参加基金会组织的培训,学会了思维导图教学法,第一次用上电子白板,触摸数字化教学,还捧回好几张 “学习积极分子” 奖状。
去年,人工智能进了乡村校园。他也没掉队,跟着学起了新东西 ——用 AI 做课件。
只是村小的孩子越来越少了。
城镇化浪潮下,家长们纷纷带孩子进城;村里新生儿降到了个位数,红星村小的学生数,从一百降到几十,最后只剩下三个孩子。
这个学期,周边多个类似教学点都被撤并,师生每天由校车接送前往中心校。
中心校有一块一亩大小的劳动实践基地,校领导全权交给冉兴国。
开学两周,他揣着小本子细细勾画,要种菜,要种花,老村小的万寿菊种子他也带来了。他想带着年轻老师,把田地里的课堂继续办下去。

(被撤并的红星村小)
这30年,冉兴国记了100多篇教学手记,都是他和孩子们的故事。
有个名字叫“野菊”的姑娘,当年总是偷偷藏下营养午餐的牛奶和鸡蛋,拿回家给瘫痪的妈妈吃,冉兴国一路资助她读完大学。如今女孩在一家知名家电公司工作,每年“六一”都会给母校的学弟学妹寄礼物。
还有个唇腭裂的留守儿童,冉兴国和妻子悄悄凑了钱,骗孩子奶奶说城里有爱心医生免费做手术。手术很成功,女孩开朗起来就像变了一个人。
今年春季学期结束,冉兴国就到了退休的年纪。
常有熟人闲聊,问他守在大山里三十年,值不值。
他说:“我这30年,挺充实的。” 退休之后,他打算去云南支教。
(本文照片均由冉兴国提供)

